我为什么不支持读Ausbildung（职业教育）

总结：只能出卖劳动力作为生活来源的普通人抗风险能力差，在择业的时候一定要选择可替代性低，相应也是学习难度大的专业，以后才能在职场及人生上都有更多的选择空间和更高的辨别能力。

随着中国大力推广职业教育，其模仿和追赶的对象，德国教育制度，也受到了更多的关注。

首先简单介绍一下德国的升学制度。一般来说，在孩子小学结束后，家长和老师将根据学生的学习情况，决定孩子将进入具有大学入学资格的Gymnasium还是以职业培训为培养目的的Realschule以及Hauptschule继续学习。高中毕业后，学生也可以在感兴趣的领域（多为制造业，服务业等实操性强的行业）接受一到两年的职业培训，再决定是否升学。

职业培训的内容大多是基础，流程化的工作。比如助理性质的填表，预约，排行程。国内名校毕业生毕业做会计或者银行柜员的情况在德国也不太会出现。这些简单的业务都只需要职业培训的资历就能胜任。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区分也不是一次性分流。Realschule的学生如果成绩优异，也可以参加德国高考，进入大学学习。一部分FH（Fachhochschule,以就业为目的的大学）也接受Ausbildung作为入学资格。

大学另有一种学习模式叫做Dualstudium。学生一面在大学学习，空余时间在合作公司工作。由于十分熟悉公司工作，毕业之后往往也能直接“上岸“。一些有名的大公司更有自己的专属合作院校，连大学学习内容，上课时间都按照公司需求设置，可以说把就业导向做到极致。这样的混合模式着实诱人，但大公司的双元制项目往往竞争激烈，对学生的高考成绩和综合素质有不低的要求。

FH和Uni培养目标也不尽相同。举例来说，FH可能会教你如何注册Github，教你某一种具体的编程语言，对数学，编译原理的教授则比较浅。而Uni希望培养研究型人才，教学重点就在抽象、艰深的理论课上。

中国大环境下蓝领工人的劳动权利更得不到保障。除了加班，更可能因为劳工安全得不到保护，肉体完整都不能保全。中国人对大学文凭趋之若鹜一方面万般皆下品，要做人上人的文化根基作祟，另一方面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

而在德国，蓝领与白领收入差距小，也不存在（显性的）职业歧视，有人因此主张中国人应当抛掉偏见，考虑把职业培训当作工作可能。以下我就来谈谈我对职业性导向学习的看法。

从硬性指标来看，FH毕业除了不能读博，和Uni毕业生没有任何显性差别。决不会有公司招聘时和国内一般写什么非QS50，非985男生不要。其原因也很简单。首先，德国资源丰富，不需要靠大学排名筛选候选者。其次，业界的工作都讲实用，Uni学习的那些理论知识在基础岗位上没有什么显著优势。比如作为广告公司的新人，你的任务可能是找合适的活动场地，聆听客户需求，和创意部门协调等等。真正需要的硬技能只有语言能力。

一旦考虑到长远职业发展你才能体会到学习的益处。同样的任务，为什么有些人能抓到stakeholder沟通的重点，让客户更加满意？这种归纳总结的能力正是在大量抽象学习的训练中形成，并在解决具体问题的时候“降维打击”。

当然你可以辩驳说，上述能力叫做情商，并不一定在大学中才能学会。那让我们再来看看目前的高薪行业，IT。不错，通过FH或者职业培训，你可以做一个网管或者前端码农，但由于没有深刻掌握原理，工作效率不高，技能可迁移性差，更容易被淘汰。即使在所谓慢节奏的德国，也不太可能有更多的晋升机会。

作为外来移民，尽管在基础性岗位劣势不明显，而一旦往金字塔上再拱一层，在名额更稀少的管理岗位上，便会因为缺乏“软实力“而不被优先考虑。一方面是因为当地语言非我们母语，在需要潜台词进行深层沟通，体会更精妙感情的管理岗位之中不占优势，也有歧视这样的不公平因素。

德国的好处就在于你无需费尽心机做人上人，也能保障基本的生活水平。可我们也应该明白，作为毫无根基的一代移民，我们不可能，也不敢过多依赖于当地的社保体系。尽管大城市中许多当地人会选择租房，但他们的父母多半在郊外有自有房，即使失业付不起房租也绝不会流落街头。更何况，凡有能力购房的德国人没有几个会选择终身租房。但凡事业上有所成绩的人还不明白投资的重要性？因而所谓德国人不热衷买房，千万不要只读表面意思。

我也见过某个留学中介让学员在自己公司做Ausbildung并以“这样也能上大学”作为服务卖点。当时读了这篇推文简直拍案叫绝：让员工花钱给自己工作，犹太人看了都要下跪。况且如果真要体验职业培训这条路，为何不选择去体系更完善，认可度更高的大公司？答案自然是，这位学员早早没了motivation，不愿努力拼搏适应陌生环境，只想在父母用金钱搭建的舒适圈里过一辈子。对此我们不做道德批判，只说一句羡慕！这样的出生仿佛是降生在人生这片茫茫大海中一艘稳固的大船上，自然有资本不和其他裸泳的人一样扑腾。可我想，大部分一代移民没有这份好运。

最后还想指出环境对人内在动力的影响。中国家长讲究孟母三迁，迷信好学校，也是因为大部分孩子智商上差异不大，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克服吃喝玩乐的诱惑整日啃书。所谓“抓得紧“的好学校里学霸多，考试多，在这样的环境下孩子有压力，最终成绩也差不到哪儿去。德国资源宽松，只要想上学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有入学资格，也不难想象那些选择不上大学，放心把职业培训里学到的简单重复的内容作为谋生技能的人对自我的要求，对社会的认知处于什么水平。

这无关于社会对你的歧视，而是会实实在在影响你人生的重要选择。你的决策逻辑是什么？比如要不要买新款Iphone？只要卡上有余额就买？打疫苗有副作用，那么要打疫苗吗？当你选择买房的时候，能看懂银行贷款的计算逻辑吗？还是满足于只看懂月还款额，只会比较利率高低就行？如果连大学学习内容都没有信心和兴趣理解，怎么指望靠除了运气之外的能力作出最优解？

看到有豆友说德国某位大地主之后也没有读大学而是选择做手工培训且收入不菲，这是很偏颇的。如果此人是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卖修理服务，那他的谋生技能就不是简单的修理能力，而是经营管理。就算真如她所说，此人的抗风险能力和移民甚至留学生也不能比。即使行业出现变动，他的修理对象和柴油发动机一样被淘汰，他仍然也可以靠房租过活。而一代移民除了出卖自己的劳动力换取生活资源，除了用工资结余进行投资守住财务安全底线之外，是没有其他安全网的。

而把博士收入和蓝领工人收入比较，从而得出读职业培训也是不错的出路的结论，也只是把人活着的目的看成纯粹的养身。只从金钱角度衡量此人的幸福指数不算错，却忽略了博士做自己享受的学术的快乐，更不说如果日后成为教授能带来的社会资源。此外，蓝领工人的工作时长和强度往往和白领不同，比如需要承受工地上的噪音，或者周六待命加班，这些也是应该被考虑到的成本。

当然，每个人的取舍和能力都不一样，谁也不能替别人做选择。在这里只是建议大家在根基薄弱的情况下一定要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而不要盲目相信所谓的国情不同观念不同，宽慰自己无需保持上进。毕竟咱们没有这个底气，要不怎么说子宫彩票呢。这也就是所谓的普通人的艰辛吧。

Bonus:

我曾有一位同事把excel当作写字板，连公式都不会。直接后果就是她总要加班，并总要拜托我替她完成部分工作内容。我告诉她，我可以教她一些常用公式，减少她出错的概率，她却说数字运算方面不是她的强项，她也不想花费精力学习。

在此我们不做道德判断。只是显然，她认定自己学不会简单的表单操作，为她带来工作上的不便的。升职加薪也不用多想，物质和见识上自然也不太可能有更大的进步。

她所谓的快乐生活是建立在德国完善的劳者保护机制上：作为永久合同持有者不会被随意开除，而她也在当地有继承的房产，无需缴纳房租。

当地人可能能满足这样的生活。尽管在公共资源上德国没有精英学校的文化维持上层人士的社交资本，但较小的竞争压力及完善的福利制度也客观维护了目前的阶层分化。

可一代移民往往没有这份余裕。德国的福利制度在世界范围内算高，可一旦换算成当地水平，也就是“算不上差劲”的水平。比如看病，公立保险得等一个月，要是能付的起医生的账单加入私保，隔天就能看上。也有不少诊所写明，只接受私保病人。在大城市托儿所位置难求，但要是能去私立托儿所或者付些溢价，又能解燃眉之急。你作为移民是恰恰最需要这些服务的，因为你没有家人在这里帮你搭把手，哪怕只是照顾一个礼拜。再说租房，假如遇到纠纷，作为外国人知道去哪里求助吗？能说的清前因后果吗？

许多制度都有弹性可供转圜，许多只有长时间生活于此的人才知道文化资本（比如买律师保险这一生活技巧）都是外来者天生的劣势。因此我们得多问问自己，做喜欢的事是不是做简单轻松的事情的漂亮说法？或者，我们敢这么轻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