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业余解析
《霸王别姬》的好,让我不禁怀疑《艺妓回忆录》的导演是否是看完此片之后决心拍一个日本版反映近代史变迁,途中发现画卷过于宏大又草草了事。同样以传统文化从业者的视角作为切口,用主角在家国动荡的时代中的境遇变迁讲述属于一国的历史往事,《霸王别姬》在情节处理,镜头语言和立意深度上都高出太多。
比如两位主角的第一次转变可谓如出一辙。他们有着同样被父母抛弃的命运,同样面对着对旧身份的不舍和对严苛新生活的不适和迷茫,同样在见到角儿/艺妓的光辉未来后决心直面苦难,完成第一重成长。《艺妓回忆录》平铺直叙的叙事使它注定只能成为精致却非经典的作品。反观《霸王别姬》,程蝶衣这重转变并未用过多的台词渲染。从初进戏园子烧被子,奠定人物倔强敏感的性格基调。在溜出戏园见到大腕风范后,不同于《艺妓》以chiyo之口说出”给了我人生的意义,我想成为那样美丽的女人“直白的,仿佛生怕观众看不懂她强烈的心理冲击一般的台词,程蝶衣在看戏泪流不止,是出于羡慕?被表演打动?是和chiyo一样找到了活着新的目标?是和同逃出去的小癞子一样,想着“要成为角儿,得挨多少打”?可能都有,而尽在不言中。泪流滚滚,驮着他的小癞子说,你怎么这是尿了?
当然,拿《霸王别姬》和《艺伎回忆录》比实在不公平。回看豆瓣点评,却发现大多焦点着眼在爱情之上,想必是某些话题不可说,不敢说。今天随意写些感想抛砖引玉。先提示,小粉红就别看了,怕伤了你们的玻璃心。
《霸王别姬》的表故事是三角恋,同性爱。借由程蝶衣,段小楼和菊仙的三角恋反映近代中国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不是),借戏里戏外虚虚实实,写小人物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沉浮,也写京剧(等传统文化)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近代中国里几番起降。这一层,想必大家都能看到。
历朝历代对戏的态度
影片开头的戏园子如同封建帝制下的中国。戏院是封闭的,平日里大门紧锁,如同满清制下的中国。关爷是父权的化身,集师与父于一身。戏园里的孩子仿佛中国底层的劳苦大众,出身贫苦,日复一日的练习,劳作。要摆脱这样的命运,只有成角(类比中科举考状元,由民成官)。而这条血泪之路上多少艰辛,也注定只有少部分人能脱颖而出。
为什么选戏园子?戏是精神追求在影片中的具象表现。有些人练戏只是生存需求,是向上攀爬的手段。比如四儿和段小楼。他们很能分清戏与现实的区别。只有程蝶衣是戏痴。唯有他,入戏,爱戏。这个人物特点也可以看成是对真理和精神世界有着至高热情的知识分子的隐射。
张公公为代表的清朝统治阶级,对戏不过怀着洋为中用的心态猥亵一番,不是真的懂戏,更谈不上爱戏。
袁四爷是民国政府的人格化表现。袁世凯姓袁,又叫世卿,光看人物姓名都可叫明喻了。袁四爷是爱戏的,那也是与知识分子惺惺相惜,对知识分子最为器重的时代。在红朝成立后,袁四爷被批斗,群情激昂,将他说得一无是处。他走下历史舞台时本还想走个步,而党和群众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如国民党仓皇撤离大陆。
四儿并非戏院里土生土长,而是程蝶衣和段小楼初成名后在外头捡回来的。在关爷象征的旧中国文化制度彻底解体后,二位主角被四儿想要成角的一番热诚打动,被请进主角家里,被当作京剧传人栽培。而后四儿掌权,在影片中则化身红卫兵,为成名构陷程蝶衣,折磨段小楼。这一段不仅是文革时代知识分子共同悲剧的缩影。四儿以及所谓人的民民主专政对戏剧(文化)的理解是纯粹功用性的,他们推崇的是整齐划一的军歌,口号。这种盲目的民粹热情毁灭了中国的民俗和传统,也勾起人性中最深的恶,给许多家庭带来不可磨灭的伤痕。这一切在影片中也以批斗两位主角,两位主角为自保被迫互相揭发中的情节表现。文革中传统文化失传被毁,对个体的折磨与毁灭,也用程蝶衣火烧戏服,菊仙自杀这样委婉凄美的方式表达。
剑
张公公的剑在剧中多次出现。表故事里,它不仅是戏里的道具,也是程蝶衣眼中给师兄的定情信物,是袁四爷追求蝶衣的诱饵,蝶衣最终也用它自刎而死。
剑第一次在张公公家出现。段小楼觉得,若有了它楚霸王定能一统中原。
剑后来到了袁四爷手里。蝶衣终于拿到了剑,给了段小楼。而段小楼已不记得当初的玩笑话,娶了菊仙为妻。对段小楼来说,这把剑不是没有意义,但至多也只是藏品和道具。
在文革时代,剑是旧时代遗留的罪证,毫无价值,要被烧掉。
剑背后的隐藏含义这里也就留给读者品味。
程蝶衣,段小楼和菊仙
影片中借台词说出段小楼是个凡人。段小楼和菊仙是中国普罗大众的表现。他并非不能吃苦,不是生来就麻木,没有血性。她不是没有心机和手段,不是对生活没有美好愿景。他们的梦很小,只是有个营生,生个大胖小子,过普通热闹的日子。
日子看起来是一天天变好了。然而在慰问国民党伤兵演出的场子上,双方起了冲突,中国人打中国人,见了血。赶跑了日本人,却打了内战。最终象征普通中国人幸福生活的孩子流产了。
面对时代变迁,他们只是被动跟随。心里虽有疑惑,但让举旗子喊口号,也就不明所以地举了。让破四旧,该砸的,该烧的,也就麻木主动地毁了。
影片用砖块的道具反映段小楼性格的变化。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路见不平救下菊仙和豆儿的段小楼,文革之中面对同样一块板砖已经英雄迟暮。他的锐气被菊仙,被生活磨平。揭发蝶衣,和发妻划清界限,也都不过是一个凡人为了自保的手段。
对菊仙和段小楼来说,唱戏和卖瓜一样只是营生手段。程蝶衣这样不识时务,不讲台下坐什么阶级,脑子里只有戏的知识分子,在菊仙看来是危险的。她并非不善良,只是这样容易惹事的玩意(影片里还加了情敌这层关系)是要影响自己和和美美波澜不惊的小日子的,最好还是散了。中国普罗大众大多就是这样。
菊仙和蝶衣,一个是戏里的妾,一个是生活里的妻,被同一个男人牵扯命运。两人戏里戏外互为隐射,最终都迈向死亡的结局。表层的爱情故事里,死亡是从一而终最惨烈的表达。菊仙的死像是说人再努力都无法摆脱命运的摆布。关爷和花满楼的老鸨都叫她认命。中国人的智慧很喜欢教人认命,最后她因为妓女的出生被最爱的男人划清界限,仿佛也印证了个人在命运之前无能为力。可她的绝望和个人悲剧并不是她个体造成的。是四儿,是那疯狂的十年里某种不可名言的热情,喊着最光明伟岸的口号,生生让她对命运的抗争成了笑话。
程蝶衣因为给日本人唱戏而被民国政府用汉奸罪的名义抓捕。这场审判戏中,我们可以看到民国政府想要仿照西方法庭,从服饰,法庭样式上都学得一二。而法治的表皮下还是权力专断。眼看因为程蝶衣的“迂”,袁四爷本已打通法官却再无计可施,却因一道內部急令,程蝶衣被当庭释放。有意思的是,蝶衣后来给国民党军官和堂会时的日本人都唱了《牡丹亭》,是不是要说知识分子对两个政权都有过期待?当然,现实最终还是“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
PRC制下的审判则完全鄙弃法的尊严,鼓励人互相揭发,游街羞辱,暴力相向。这些影片中已经用白描的方式表现。不再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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