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异乡人
周日下午的天略微阴沉。汽车尾灯红色的光射在空气之中，照亮尾气和烟。
淮海路依旧人头攒动。我来早了，看着马路对面商场外墙挂的广告自动翻转。画布上，杨幂皓腕上的通宝灵珠闪耀着不真实的璀璨光芒。
小阳站在红绿灯边上翻着手机。我向她招手示意。她似乎看见了。“我走过来，去APM”。她发来微信。
小阳个头不高，从大学开始就是偏日系风格的打扮。今天她穿着松松的白色面包羽绒服，紧身牛仔裤配上高筒靴，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隔壁中学刚补完课地高中生，很容易漫失在街上妆容精致的美女之间。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不一会绿灯亮了。她走到我跟前。亲热地挽起我的手臂。
“好久不见呀。”
“是呀，你最近怎么样？”
“嗯……还好吧。简历陆陆续续投了，还在等回应。”
“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啦。”小阳安慰道。
“嗯。你呢？年末应该很忙吧？”
“是啊，Q4好多活动，刚还在赶PPT……”
“那也挺辛苦的。”
“哈哈是啊。先陪我去给小马买礼物吧。”小阳推开商场的大门。热风迎面吹来，暖黄的灯光比外头还温和，宛如春日。
小马是小阳的男朋友，两人从高中开始交往。小马在奉贤上大学，每周五准时跑来闵行接小阳放学，算是延续高中两人每天一起回家的老传统。两人恩爱的样子让我们一众单身狗总是看得羡慕。
“这是……交往纪念日？”
“他升职啦，总要买点东西庆贺一下。”
进了商场，小阳熟门熟路直奔商铺。周日的下午是购物高峰，我们只能先在门口的队伍中等着。“这个看着不错！”小阳看着橱窗里的展品手提包，又看看价格，“哎……”。
“对了，后来你们公司赔你钱了没啊？”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沉默，小阳关怀地问起我的近况。
“没……怎么可能呢。”我无奈地耸耸肩，“其实政策一下来就猜到要失业了，只是大家不死心吧。”
“这么大的机构怎么能说跑就跑呢！你有合同，不怕的，去告他！”小阳义愤填膺。
“我也去找过律师，他们说这个情况挺难的。老板现在找不到了，就算赢了官司，拿到钱也不知道猴年马月。”
“那你去提劳动仲裁！总不能就这样欺负人吧。”
“哎，算了吧。也就几万块钱不是。”我无奈地笑笑，“只是有时候街上还看到公司的广告，心里就特别难受……上次路过公司的楼，心里也堵得慌。它们无处不在，提醒着我……”
“我们两位。“队伍挪动了，小阳忙向保安比划，“嗯，你说什么？”
“没事。”我摇摇头，“哎，还是该像安娜一样尽早考教师证的啊。”
“哦安娜啊，她最近怎么样？”小阳掏出手机，“我看她最近定位都在常州啊。”
“嗯，安娜拿到家里公办的offer，回去了。”
“那你呢？不行可以先去私立学校呆着嘛，一边考证一边找工作。”
“哪儿那么容易。这回行业毁灭性打击，教培简历满街飞。上海待遇好的私立哪轮的上我。”小阳说的那条路我没想过呢。从确认正式失业那天起，人生似乎开到了死路，看不到未来。每天起床收邮件，发简历，提心吊胆地接起每个电话，又多半是失望而归。心情天天坐过山车，竟然很快就麻木了。只有在梦里还在无尽地下坠。
“我没有一分钟忘记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钱也快用完了，房租要照交，干什么都心神不宁的……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小阳抬起头，“真没想到你还是个诗人。”
说话间已经轮到我们进场。一位柜姐跟过来，“欢迎光临LV，今天看点什么？我们新上了围巾，还有一条粉色的，很衬小姐的肤色。”
“你们花格棋盘到了吗？上次来说没有。”
“侬上趟撒辰光来啊？”精明的导购一下识别了今日的主要消费目标，熟练地切换成沪语。“这位小姐要不要也看看，我们还有别的颜色。”
我摇摇手，跟着她俩一起走向提包区。
“小玉，你缺钱的话和我说啊，我年终奖快发了，周转得过来！”
“谢谢你啊，不过暂时还用不上。爸妈也说暂时不用担心钱，实在不行他们借我。”
“嗯对，上面那款也拿下看看，谢谢。”小阳指示着柜姐，“伯父伯母也支持你继续留在上海吧？其实啊实在不行回家也挺好的，不然爸妈也寂寞的。”
“回去？”我又笑了，“我还怎么回去呢？家乡什么也没有。”
“这什么话！”小阳端详着柜姐递来的包，“你家离上海那么近，想买东西坐高铁过来也就二十分钟的路。”
“我爸妈当年下岗后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那里和上海不一样，没什么就业机会。”
“不能吧，我听说那儿厂挺多的。再说你爸妈后来不是开厂了嘛，做小老板可不比我爸妈那样成天坐班自由得多。”
“哈哈……有机会你来看看吧。”怎么和小阳说明白呢，她想象中的厂里有一排排机器，是货物摞得高高的仓库，可家那里多的是作坊，请两个老乡在不知来源的机器边上加工零件，伴着轰轰隆隆整日的嘈杂，倒班，大大小小的事故，能忍就忍的工伤。
“我知道，还是上海好！”小阳掏出挂在包柄上的价签，展开，“上海什么都有，是我的家……咱们走吧。”她把包还给了柜姐，拽着我径直走向出口。
“不是给小马买礼物？”
“哼，他哪配LV！买个乐高差不多了。”小阳调皮的语调和我当年大学认识的样子一模一样，“我是给我妈看包，她要过生日了。”
我点点头。
“其实啊，如果再找不到工作的话……可能这也是个机会，我也想出国看看。”像你一样。这半句话，我没敢说出口。
“哦？那好呀，读个研究生回来，又是应届生了，好找点。”小阳张望着店铺门口新陈列的饰品，拉着我上了电梯。“来我们公司申个管培，外企还是好点，加班也没那么严重。”
“我倒想看看能不能留在国外。”
“啊？”小阳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一辈子做个外国人？那有什么好？”
我笑了，“我在哪儿不是外人呢？”
“也是啊，上海房价那么高。你找个本地人么好了。”
“说回来，你和小马什么时候办事啊？”我随着小阳又走入楼上另一间商铺。
“你怎么和我妈一样，”她学起自己母亲的语调来，“天天催催催，‘什么时间要办什么事’……我还不想结婚呢。”
“谈恋爱不就是为了结婚吗？”
小阳在衣架前走走停停，寻觅着喜欢的款式，
“估计明年吧。”她在店员的注视下毫不客气地翻出吊牌。我凑近一看，果然是令人乍舌的价格，“好像看到他最近在策划求婚，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了。”
“恭喜啊……”我估摸着不久就能在朋友圈看到他们的订婚照了。
“他说不定还会找你呢。”小阳终于相中一件，在镜前比划着，“你可别告诉我啊，让我惊喜一下……”她将衣服贴在身前，转转身子，“哎，不过也都是大同小异。我上次去了圆圆的订婚礼，都是按着小红书标准流程准备的。”
“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嘛， 不像我，母胎单身。”
“那你呀就去国外找个外国男人，留在外面，挺好的。”显然这件衣服还是不合适，小阳将它也还了回去。“结婚，生孩子，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有什么好的。”
“成家嘛。”我喃喃道，“生活……就是这样。”
“大概是吧。”小阳又拉着我出发前往新的店里寻宝。“我以前啊，也觉得国外好啊，自由啊，不和爸妈住，天天party啊……其实也就这样。”
“我……还是想去看看，希望爸妈能同意吧。”
“便宜点去英国，一年搞定。哦不过你要留下来，那最好还是找个学制长的。”这回小阳走进了无印良品。显然这家常店里人气更旺，终于不用再被店员尴尬地盯着了。
“还没决定呢，要考GMAT,考雅思的，大学里学的好多都忘了。”
“加油加油，你可是我们寝室学霸，一定可以的！”小阳的目光被店铺中央的海报吸引了，“香薰机两件75折啊……你想不想买？”
“我还是省点吧。明天工作还没着落呢。”
“哎，明天你不用上班，真好。想到又要看那个死人老板的脸色我就恶心。”小阳蹲在货架前，夸张地干呕起来。
“我也羡慕你。”我由衷地说。
“嗯，就买这个给小马吧！”小阳心满意足地站起身，“秋冬季节要保湿，他要是不要还能给我用。走吧，我们上楼，去吃那个网红冰淇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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